Tuesday, January 31, 2006

十年郑钧——音乐理想路漫漫


十年,对于一个歌手意味着什么?有的人在十年间终于混成了歌坛“大哥大”、“大姐大”;有的如流星滑过,只有瞬间夺目,现在消声匿迹,无人提及;有的则始终凭一两首成名曲露面,永远只是个脸熟,毫无歌坛地位可言;还有的,像郑钧这样,从未大红大紫,向来比较低调,却在圈内外有着很好的口碑。
  转眼,竟就十年啊。这位当年“辉煌94”的风云人物,曾在拉萨高歌的“愤青”,如今已娶妻生女、开公司、开酒吧,甚至买了个牧场来享受人生。郑钧曾说过“如果一个人在一生中能够实现自己三分之一的理想,就已经非常不容易了。”显然,他现在有了足够的资金,还有个可以自控的唱片公司,那理想呢,还剩下多少?或者,他还有理想么,尤其是,对音乐。
  “我既不是流行也不是摇滚,这个圈那个圈都是扯淡。”——郑钧
音乐理想一:只做好听的音乐


  2002年,我在一个空旷的音乐排练场和郑钧聊天,印象最深刻的是,他说“只想做好听的音乐”。我们总是习惯性地把郑钧归到摇滚青年那一拨去,因为他也赤裸裸地嚎叫过,一提起郑钧,我们就说《回到拉萨》,说《灰姑娘》。这让郑钧感到很无奈,“人越来越喜欢活在回忆中。扯淡!进步才是最重要的。我非常喜欢这张《郑钧》,它卖得也很好。”

  “卖得好和价钱有关么?才15元,家乐福甚至只卖13.9。”我试图用低价来刺激他。

  “现在正版CD价钱都很低。就这样的情况下要卖几十万也不容易。如果你觉得不好就不要去买,反正你也在网上能听到。别买了又说不好。我把音乐做成巨牛的跨时代的作品仍然会有人骂什么玩意儿。因为他们什么也做不了,只会骂。这种人根本不用搭理。”

  郑钧的倔强劲儿一上来,可把所有乐评人都骂了,这似乎是要求吃鸡蛋的人必须会下蛋。

  “我承认,有严肃的乐评人。你认真听过之后,我觉得你骂得有道理,我会尊重。如果你只是简单说,不好不好。你对我什么态度我就对你什么态度。作为创作歌手始终会面临各种压力,周围的人都希望你按他们的方式去做。如果你想得好不妨自己写出好的作品来。骂我都骂不了,只是逗咳嗽,那是疯子。喜欢吃鸡蛋可以,但你别拿着一个鸭蛋说,这鸡蛋太难吃,我最讨厌吃鸡蛋了。”这样闪亮的对话,让我俩忍俊不禁。

  刚才说过,我们都把郑钧归“摇滚”那类的,你也许不会想到,郑钧烦摇滚乐,更不想加入其中。“我就想踏踏实实做一个普通的音乐人,不要有分类。我既不是流行也不是摇滚,这个圈那个圈都是扯淡。你觉得在地底下嚎叫就很伟大吗?只能说你很可怜而已,能说明任何问题吗?流行就很庸俗?很商业?这都是音乐划分很可悲不负责任的说法。各种音乐形式都有很好的作品。不能因分类来决定它是否伟大。我加入地下我就伟大?这是多么可悲的想法。你暴露一种真实的想法一种真实的生活态度,我喜欢好听的旋律,感人的词,你就去做,这就是伟大的,而不在于你做什么样的音乐。我喜欢这样的音乐我就去做,这是诚实的音乐,这很重要。你又想挣钱,又在地下整天嚎叫着我恨商业。我对这样的人表示同情。如果你想成为Super Star,你就做明星或流星。如果你这一辈子就在地下嚎叫,每天吃着方便面说哥们我真想挣钱,就想挣钱买好房子,一扭头就说我恨流行,他们太商业,卖那么多唱片干嘛?这样的人太虚伪了。我尊重在地下嚎叫的人,也尊重台上的流行歌手。分类不重要。流行也有唱得好的,也有他的音乐理想。你选择你的生活,你有这个权利。我们需要对生活抱着真实和诚实的态度。你自己是什么人先了解清楚,也要尊重别人。”

  郑钧认为,一切发自自然,就是最好的。千万别做作。有人和你共鸣很好,没有人共鸣也没有什么可悲的,只要你表达了你的想法,你做真实的音乐,就好。一个是保持“真”,一个是保持一颗开放和敏感的心,当你心不敏感,就不会做出好听的音乐。正是带着一颗敏感的心,郑钧想返璞归真,走近音乐大师。




  “真正的大师,只用一把吉他就够了”——郑钧

音乐理想二:做音乐大师

  很早就开始接触电脑的郑钧,认为机器并不能取代艺术。科技再发达,创作和灵感还是要靠人脑和才华来完成。郑钧可以用音乐软件来编曲和后期制作,但不能用机器来构思词曲。因为艺术是人性化的。他很郁闷地说:“现在的电子音乐和Remix的作品,都在原来的音乐之上做的,是大量采样以前大师的东西,原创性越来越低。这显然是一种倒退。现在所谓的大师与20年前的大师相比太可笑。现在的人完全靠投机取巧、小聪明来做音乐,你会使用电脑,你就能成为40%的音乐家,没什么意义。你可以通过这种手段把音乐做得更新更时髦,但核心的东西、真正的音乐需要有才华的人去做。大师绝对是一把吉他就够了,大师不需要采样。各种采样会把大师毁了。”

  认识到电脑的本质后,郑钧决定还是拿起吉他来做音乐。电子能给他一部分灵感,但它终究只是个包装。“你看现在的偶像们穿着打扮很有明星风范,但做出的音乐和大师相比狗屁不是,只能说那是个模仿秀而已,模仿大师。大师的灵魂他永远不会知道。他不会花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创作,只会做投机取巧的事,我看透了这些,很讨厌这种事。越来越多表面功夫,已经模式化了。做音乐变得容易起来,拿采样过来,加一些基本的节奏,一放,蒙人绝对没问题。蒙人越来越容易,成为大师却越来越难。”

  没错,谁不是呢,大家都是听着顺耳,觉得好听就行了。

  “对,但从音乐本身价值来讲,有价值的东西越来越少。太多Sample(采样)了。现在有大量真鼓做成各种节奏的Sample,你去编辑吧,会剪接就行。于是,音乐变成了编辑,听起来很雷同,十首歌都一样,因为用的可能都是同一个Sample。这对音乐普及倒是有作用,使平庸的人看起来不平庸,同时也使大师看起来不那么像大师。于是,这个时代就成了没有大师的年代。因为太多平庸的人伪装成不平庸的人。这是不同的音乐,朋克运动就是人人都可以拿起吉他表达自己的想法。对我来讲我还是崇拜大师,我喜欢有想法充满智慧的音乐。我不是特别看得惯朋克。那种嚎叫就是弱智的音乐,但现在我们周围不缺乏弱智的人,缺乏大师。这类人恰恰比较多。

  “那你呢你是大师吗?”

  “是不是大师需要时间去证明。而且我以前的作品有几首还可以,够大师级别。我做的东西以后不会有人做到了。”

  的确,当校园里有人怀抱吉他哼着《灰姑娘》,当毕业时大家泪流满面地唱着《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》,当我们在KTV里狂吼着《流星》时,我们都知道,这样的音乐和感动,只有他能给我们,那就是——郑钧。尽管,我们还没法将他等同于“大师”。





  “我要逐渐减少自己对音乐在经济上的依赖,最好能恢复到它最初的状态,就是有感而发。”——郑钧

音乐理想三:还音乐以本色

  时隔两年,再见郑钧,在他耗资巨大的LOGOS酒吧里,我问他,还有理想吗,难道现在过的日子还不够富足吗?理想这玩意,不是饿着的时候才应该想的事情吗?

  他很严肃地否定了我,“当然,理想还是有的。一个人不再怀抱理想,生命就没有意义。如果生命简单定义为挣钱和消费的话,那就太可悲了,完全是低等生物的状态,没意义,他只是活着。人是有灵性的动物,人的理想、信仰,心灵上的需求太重了,没有理想的话,肯定是一种行尸走肉。对于我来讲,理想占了很重要的位置。如果我不是如此坚持理想和原则,得到的名、利至少是现在得到的十倍。不过我也从来不后悔,不但不后悔,还为此骄傲。我觉得有的时候做一些牺牲为了理想是值得的,一个没有原则不能坚持的人会很痛苦。”

  曾有香港记者问郑钧,有没有想过要像张学友这么红?他说“我也想像他这么有钱,但如果让我付出他付出的代价,我做不到。我只能按照我的方式得到我想要的,按照别人的原则,我不会。有些牺牲会放弃原则,这是我做不到的。”

  郑钧今天做的这些事情:开公司,酒吧,包括未来的一些事情,都是不想太依赖音乐来替他赚钱。他想让音乐保持它原有的状态。

  “我那么热爱它,它给我带来欢乐、带来安慰,那么多美好的东西。我热爱音乐,但我不热爱歌手这个职业。这个职业必须妥协,必须出卖一些东西。这是因为作为一个职业歌手,你必须有职业道德,去做如宣传等一系列违心的事情,我受不了。我要逐渐减少自己对音乐在经济上的依赖,最好能恢复到它最初的状态,就是有感而发,出一张唱片,大家爱买就买,我没有必要指望它赚钱。处于一种放松的状态,没有压力的状态做出来的东西。比较纯粹。什么销量啊,排行榜啊,各种奖啊,都无所谓。”

  经过很多反思之后,他决定采取现在一种“曲线救国”的方式:通过其他途径来挣钱,还音乐以本色。





  “你亲眼看着一个歌手从0到star的过程,很幸福。”——郑钧

音乐理想四:为别人实现理想

  2002年,郑钧和EMI解约的事也曾引起很多人的猜想,其实无非是高层变动,一起工作的人员都走了,他呆着也没意思,就解了约。谈过很多公司,郑钧发现其中的派系太复杂,上市公司还经常被收购,这对于歌手来说很不公平。一年后,他和大学同学合作开办了“灯火文化”,希望做一个比较正规的唱片公司。现在签下了“彝人制造”和李建。之所以下选择他们,是因为他们的“不可取代性”和源源不断的创造力。

  “如果你听一个歌手唱歌,没什么特点,那没意思。你一听,很不同,他就有他的生命力。不管怎样,彝人制造有他们的特点。有时听小样,一出声,那种感觉就不一样。录样带时,我们说试试这样唱行不行。少数民族特奔放,来了就唱,唱得特好。这种感觉和录音棚做出来的音乐绝对不一样,特朴实,这是别人唱不出的感觉,民族特有的发声方法不一样,别人不可取代。”

  彝人制造虽然很有民族特色,和声好听,不过对遣词造句还有很大学习的过程。“但少数民族表达方式比较直白,跟我们不一样,我们更讲究意境、韵律。这种质朴的词,配上他们的唱腔感觉和形象,我觉得也挺好。未来想给他们做比较世界音乐的感觉。精致的音乐配上他们原始质朴的歌唱。这样他能保持原有的激情,我能保持我音乐的品质。以前的音乐比较糙,我要把它做得精致和时尚。有两首歌已经编完了,相当不错,我会出些想法,放编曲的想法在其中。有一首歌我觉得特别好,编曲我原先是想用在自己作品里,但还是给他们用了。”

  这样看来,郑钧很无私啊……

  “那是……因为他们签这个公司因为我,所以我要尽力把他们做好。不然对不起他们。我这人还是一个对人负责到底的人。人家冲我来的,签了我公司,我应该做好。所以我把给自己专辑的想法给他们,忍痛割爱,我觉得值得。我也希望他们的音乐能有提升和飞跃,他们还是很有音乐的潜力可挖的。”同时,公司现阶段也在帮李建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做经纪和推广。

  这一定很有意思,你找到一个新人,将他最光彩的一面挖掘出来,把他从默默无闻捧到一个明星。你帮他做成了一件事,就像当年谁把郑钧做成了今天这样的歌手,一定会有成就感。






  “我做的就是‘呕吐’的音乐,每次创作都精疲力竭,心力交瘁。”——郑钧

音乐理想五:做“呕吐”的音乐

  翻唱专辑《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》推出后,褒贬不一,贬的人在感慨郑钧创作力的衰竭,

  这种说法不免让郑钧感到有些委屈:“出翻唱专辑太难了,绕得太远了,你要绕过很多障碍,你要绕过原唱的版本,要绕过自己以前的音乐,很麻烦,太累。我轻易不会再做翻唱,这张已经把我累得不行了,因为花太多想法,总是在想怎么样才会有创造性。创作专辑很简单,我拿来写出什么就是什么。三首歌的吉他都是我弹的,我和亚东各编三首,还有李延亮,每个人都希望表现自己最好的一面。我自己编的几首,是为了表现自己对音乐真正的想法。今年我听了韩红刘欢的翻唱,我觉得创作歌手搞的翻唱和纯粹的歌手一定不一样。想法会更多一些,从编曲配器上都天翻地覆的变化。”

  也许是因为嗓音和形象相似,也许是因为对音乐诚恳的态度相近,我们还总是拿郑钧和许巍、朴树做比较。许和朴的音乐都变得阳光、温暖了许多,有人认为这是倒退,这种蜜糖式的音乐是靡靡之音,但郑钧认为,音乐最重要的是“真”,要保持一个诚实的态度,你不是愤青也别装愤青。

  “朴树和许巍本来就不是愤青,愤青咱们都看不见,愤青都在地下两米多的地方嚎叫。相比之下,我还有愤青的一面。我喜欢英式的伤感犹豫的,也有美式激情激烈的,我都喜欢。没有必要刻意地冒充愤怒,时代不同了,愤怒都不一样了。今天的愤怒和十年前的愤怒不一样,今天的愤青也远远不是十年前的愤青了。愤青的程度远远不同了,根儿都绿了。”

  那蜜糖和颓废,阳光和锐气,哪一种更好些?

  “这张翻唱专辑完全不能代表我个人的生活状态,这是一张献给外婆和母亲的专辑。这些音乐本身词曲非常用心。我回顾我的音乐成长,除了国外的,就这些歌了,它们即使放到今天还是非常好听的,而且这些歌当年写出来,是需要巨大的勇气的。值得人尊重的。所以当然不会很愤青。下一张创作专辑会有各种东西在其中。我觉得走别人的路,让自己说去吧。”

  郑钧的铁哥们高晓嵩说过,“纯粹的艺术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创造出来的,这样的艺术是被人欣赏的,看到它就觉得美。而那些苦日子里做出的东西,只能给人以力量。”

  郑钧则更狠:“吃饱了撑的是一种,还有一种是呕吐的艺术。当你保持一颗开放和敏感的心时,接受外来刺激,产生了巨大的创作欲望,把所有的心血都寄托在你的作品中,呕心沥血地把你的心‘吐’出来。我做的就是‘呕吐’的音乐,所以我创作的时候要一个人安静地呆着。”

  音乐肯定是郑钧理想中特别重要的一部分,因为他热爱音乐,虽然他不热爱歌手这个职业。他希望写出一些特别好的歌,能带给别人安慰或快乐,那样自己也快乐,有成就感。另外,他真正的理想是靠自己努力奋斗,在未来能帮到一些他应该帮助的人。只是这些理想的实现,也许需要又一个十年,又或许,很快,近在眼前。

后记:我想,除了郑钧,没有人能给自己的音乐理想下如此丰富和独特的定义,请原谅我原封不动地摘录了大段采访录音,因为这些闪光的字句深深地震撼了我,也希望,能同样让你感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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